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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缎宽袖白衬衫穿在身上实际不让人觉得很难受,但黑丝绒马甲的腰线收得太紧了,张嘉元甚至怀疑他们把鱼骨悄悄缝在了内衬里,要像抽断淑女的胸肋一样把他掐死,如果今晚舞会上有人要对他动手,剖开肚腹会看见内脏上都有裁缝的刺绣签名。马裤和长袜紧紧地裹住他,然后是带一点跟的扣鞋。他稍微打理了一下头发,实则也就是把留长的狼尾用一个和马甲出自一匹布料的蝴蝶结扣起来。“披头散发是不得体的。”长姐说,掐着他的后颈用过于庞大的圆球形软毛刷给他扑上一层散粉,“不要失礼。”
他的喉咙深处咕噜出一阵难以抑制的撕咬欲:“我凭什么守他们的规矩?”
他是狼,灰狼,东北亚种,在茂密的深林和铺天盖地的冰雪中长大,养出了白桦树一样顽强的生命力和脾气。往上数三代,他们家还在鸭绿江的对面扯开过金发碧眼的血族的喉咙,接着退伍、隐姓埋名,顺着新时代的推力往前走,张嘉元狼尾巴都没能完全收起来的时候,已经捧着书在背九九乘法表,预备小学、初中、高中,然后高考。狼人也要过那个千军万马挤着过的独木桥。
德国的非自然生物(科学现在这么定义他们)倒睡在十七世纪工业革命之前的椒兰味的梦里。没有科学的年代,人类的土地多么贫瘠,他们的猎场就有多么丰饶。胭脂红粉,绸缎香料,蛋糕假发裙摆层层叠叠地堆上来,繁花似锦。他们愿意睡在这样的时代里。
于是张嘉元需要扮演好梦中人。参加德国的社交,要按德国的规矩来。
他痛恨身上的束缚,马甲挤得他喘不过气,也不喜欢头发被扎起来的感觉。狼尾在舞台上跃动的时候是一类藐视世俗的叛逆,绑起来好像绑住了他不羁的灵魂,背上的翅膀纹身都因此感到难受。
烛火把假黄昏留在了宴会厅里。穹顶保养良好的油画里挤了太多神明,无论走到哪个角落,总有一双眼睛能自上精准落下。张嘉元由是愈发烦躁。衣香鬓影是一个精致奢靡的迷宫,而灰狼喜欢在平原上奔跑。他想念自己的白色T恤、派大星短裤,和踩起来软乎舒适的洞洞鞋。
“你看起来不高兴。”有人说。
是很标准的国语,北京腔,吐气沉缓得恰到好处,优雅如同一柄虎纹枫木中提琴。他侧过脸去看,一张年轻的面庞,剑眉,多情眼,鼻梁高挺,有一道温柔的弯折,架住一副金丝眼镜,垂在脸旁的细链子荡漾出夕阳照在被风吹皱的湖面上那样细碎流淌的光。他的头发也长,发质不比张嘉元那样好,尾松垮地轻轻翘起来,支棱在颈后。
如同一层耀武扬威的鬃毛。张嘉元沉默片刻:“眼神不错。”
对方抬起手,两支修长手指抵着镜腿,向上一托:“平光镜。”
灰狼把手里的东洋制鎏金浅碟香槟杯放在身后靠着的长桌上。小步舞曲淹没过来,他向前一步。
“堕天使?血族?还是巫师?”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点身高差,从上往下看时三白眼与下睫毛间空出的一道弯像雪亮的刃,咄咄逼人,“凭什么你能不扎头发?”
虎纹枫木中提琴面上的表情停顿了一个全休止符,紧接着演奏出礼貌克制的笑声。
“丹尼尔。”他自报家门,目光沿张嘉元脸颊滑落到脖颈,顺着落陷滑进丝绸的内里,“是只赤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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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锁的声音比起倒了一地的雕花软凳发出的吱嘎哀鸣几乎不值一提,甚至不如扣鞋落在地毯上时,鞋跟的敲击响亮。丹尼尔剥开黑丝绒,蝴蝶结从发间跌落,重新环绕在他的手腕上。他撩起张嘉元的发尾,手指握住那段发汗的后颈,掌根贴在动脉上,蓬勃的涌动交织成一曲急板。另一只手掌贴在张嘉元的脸颊上,几乎把他整个下巴罩住,指腹压进润白的脸颊软肉里,像掐着一头洗净后涂上香油的羔羊。
“吃太多冰淇淋会变成冰淇淋吗,元儿?”他的唇贴着张嘉元的,热切的摩擦里藏着獠牙,“我希望你会化开。雪酪化开的时候总是很漂亮。”
张嘉元发不出声音。他像一段干涩的弓弦——不,丹尼尔才是中提琴,而他是一块过于坚硬的松香,被摁在长而粗糙的弓弦上。躯体磨出痕迹,他被弓毛的倒刺勾住,冷汗涔涔。
丹尼尔颇为遗憾地叹气:“别这样,显得我技术很差。”
绸缎像花瓣一样盛放,抖落束缚后显得愈发柔软松弛。手掌的热度朝下缓慢地挪动,落在升起的线条上。他揭开布料,像握住满满一掌摇颤着的马苏里拉奶酪。点缀在最上方的玫瑰提裂开一道浅缝,让人疑心奶酪的乳香有一日会经由这缝隙溢出。酒液倾翻了,一地掺着木涩味的果香,汁液流淌至窗边。绛紫色的窗帘如同一立美人像,裙摆下藏匿着湿润的痕迹。
张嘉元蜷缩起来,一类脆弱仿佛回到婴孩时期的姿势。他很耐痛,但对酸胀的融化感无所适从。他像被罩在玻璃器皿中催熟的果实,剪断枝干的疼痛还没有过去,饱胀就从体内生发,撑开表皮,浆果由丰美至烂熟不过一小会的功夫。残忍的丹尼尔,一点触碰都能叫甜汁爆出,他还非要用力杵弄,果肉与果汁抽搐着混作一团,被他一口吞下。一只白生生的足死死抵在床褥的漩涡中,脚底都蒸出红潮,无可奈何地抽搐。
元儿,元儿。丹尼尔低声地重复。油膏混合着热汗淌下,烛光为它披上蜜的外衣。他的脊背弓起,中提琴的琴音颤抖。赤狐的大腿肌肉紧绷,狐尾由是低垂,几不可见地僵直片刻。
张嘉元的腰被他掐住,如同握住圣杯的杯柄。灰狼喉中嘶哑地滚落一串叫唤。圣杯于是盛满美酒,吻痕为它的醇厚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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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仆敲响雕花木门。他身量很矮,把手正在他的胸口,他很吃力地摁了摁,摁不下去。夜晚已经老去了,歌声乐声与欢笑暗哑下来,零星细碎,如同一种吃力的残喘。过长的走廊里铺着厚重的织花波斯地毯,一点声音也没有,叫他觉得背后有蜘蛛攀爬一样的不安。他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一面拍门一面喊:“周先生,周先生!”
叫唤了好几声,没有人应。他的手掌潮热,抬头沿着门牌仔仔细细地对房间号。又过了一会,他实在耐不住,心里埋怨方才给他带了一块胡萝卜蛋糕的女士,觉得自己不该受这贿赂。他蹬蹬脚,要往回走,后颈却被人提住。他吓了一跳,耳朵不由自主地倏然直立。
“兔子啊。”周先生懒洋洋地说。他饱餐一顿,心情还算愉悦,面上盛着些懒散的笑意:“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小朋友?”
男孩定了定神:“一位姓张的灰狼女士托我询问您是否见过她的弟弟。有人说瞧见您与他之前在一起交谈。”
“灰狼吗?”
“是的,先生。”
“是头美丽的小母狼?”
“据我所知,是雄性狼人,先生。与您差不多高。”
房间内一点动静都不曾有,周先生忽然显得兴致缺缺。他低头盯着这男孩一会,仍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貌:“请你告诉她,张小先生早饭后就会回去找她,不必担心。”
男孩消化不明白这似是而非、好像认识又好像并不知道张小先生踪迹的古怪。他下意识往门内探视,只看到一段白如牛乳的躯体,化在酒红色的丝绒里。赤狐的尾巴挡住了他的视线,男孩抬起头,周先生倦怠的神色中显化出一点不快。对天敌的恐惧叫他打了个寒颤,飞快地往走廊的另一端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