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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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嘉元盯着栏杆大约有两三秒,忽然把手放上去,肌肉线条从手背的青筋一路嶙峋地绷起,他像一条海豚戏水一样,在这个支点上完美地反身翻越出去,赏心悦目的、饱满的抛物线,触地之后顺势前滚,单膝抵在草坪上,碎叶隔着小腿袜扎入,一层无害的针,露珠顺着针管打湿他的皮肤。原本栖在二楼窗棂上的一只小雀受了惊吓,扑棱着翅膀忙不迭地窜往树林里去了。

十分完美的超级英雄落地。他想,下次穿那套蜘蛛侠紧身衣参加圣地亚哥漫展,我要炫一个这样的。

丹尼尔把手臂放在阳台的大理石雕花栏杆上,一支小臂抬着,延伸到手腕的线条曲折一下,掌心托住下颌。他居高临下地投来视线,长睫掩住日光,目光由是显得晦涩,唇上有一点语焉不详的笑意。

“小狼,你会再来找我吗?”

“找你干嘛?”

“可以。”

“不干。”

“我在这里留一周,阳台随时向你开放。”

“去你妈的,我又不是罗密欧。”

丹尼尔只是慢悠悠地竖起食指,点了点肩上的咬痕,宽大松垮的米白色亚麻褶边衬衫欲说还休地遮去半口牙印,镶着刺绣带的鸠斯特科尔搭在更外边。高加索椴的心形叶影吻在他脸上,一片心尖颤巍巍地延伸到他唇下的那粒小痣旁。用早餐时他故意蹬了丹尼尔的小腹一下,草莓果酱司康撞在了下巴上,他凑过去把黏腻的狼藉卷在口中,掐住丹尼尔的脸颊,舌尖沾着一点残余的果肉香气,刮过对方的上颚,用力舔舐。

“早啊。”他故作甜蜜地眨眨眼,然后毫不留情地打开丹尼尔握上他腰肢的手,“别动手动脚,跟你打个招呼而已。”

丹尼尔把唇贴在他锁骨上,亲昵地摩挲。狐狸总是知道怎么狡诈地示弱。

“你跟其他狼也这么打招呼吗?包括你姐姐?”

张嘉元张口半晌,不知道怎么答话,索性又把唇抿上,糯米牙粘在一起。丹尼尔的舌头热腾腾地划过颈弯、腰窝、肚脐,每一处孔眼都留下濡湿的痕迹。赤狐巡逻他,在丰饶的领土上不容抗拒地打下标记。张嘉元头晕目眩,晨衣下的双腿张开,滚烫的气味侵入湿软的红肉,他腰肢酥软,难以自持地夹紧膝盖。

他挣扎着扬起脖颈,胸腔内媚声隆隆。

“反应别这么大。”丹尼尔轻佻地扇了他一记,“跟你打个招呼而已。”

记仇的赤狐,承了一个拨乱反正精金良玉的姓氏,骨子里与醉卧鹿台炙吃人心的祖宗分厘不差,耷下的舌都泛着如出一辙的水红。一点小尖溜出唇缝,叫人眼饧耳热地一刮,叶影由是贴住了痣点,谨慎地爱抚。张嘉元伸手撩了一下额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英俊的一双浓眉。他一手将马甲反提在背后,随意地摆摆指尖:“走了。”

***

砖红色的卡尔·施密特铸铁珐琅汤锅里炖着红酒牛尾,配菜是胡萝卜、土豆、西蓝花和鲜蘑菇。香气袅娜如美人,聘聘婷婷地点在张嘉元鼻尖,将他一路勾下楼。长姊正在切梨子,和菜豆、培根一起摆在浅口白瓷圆盘里面,身边的橄榄木案板上排开用牙签插住火腿和芝士的小面包脆片。长条餐桌上铺了一张奶油色薰衣草绣花的棉桌布,边角熨烫得很平整,安静地展露出一种整洁而温馨的气度。

“有客人?”张嘉元抓了抓头发,发尾翘起来一点,睡意惺忪。

长姊以怪异的眼神注视他。“这是你的客人。”她说,“你怎么连衣服都没穿好?”

联通门铃的电子鸟巢里弹出一只浅蓝色的虎皮鹦鹉,它大声地歌唱起来。张嘉元像被电流打了一下,三两步跳到门边,揿下把手,向里猛地一拽。

赤狐的气味挟雨扑面而来。

丹尼尔刚刚收好伞。他换了一条黑色钛钢眼镜链,穿米浆色低领衬衫,外罩宽大的平驳领黑西装,腰下是铜褐色毛呢哈伦裤。他手上握着一束新鲜的向日葵,周边缀着一些小雏菊,用刻意做成报纸样式的广告纸包起来。长姊对这束花十分满意,由此与丹尼尔展开一阵绵长如春雨的、无关紧要的寒暄。张嘉元浑浑欲睡,叉子横切开小白碟里的法兰克福皇冠蛋糕,了无生趣地送入口中。

“元元一会要去听演出,不如带丹尼尔一块,你们年龄相仿,可以一道玩玩。”长姊说。

“我只有一张票。”张嘉元后颈一僵,生硬地拒绝,“下次吧。”

长姊瞪他一眼。丹尼尔意味深长地以目光抚摩一圈他的脖颈,姿态挺拔地将蛋糕上方的一小团黄油奶油裱花连黑樱桃稳稳剜下,送入口中。

“我顺道送你去。”他抬眼扫过窗外,提出一个折衷合理的方案,“雨还在下,我刚好开了车。”

***

丹尼尔问:“乐队叫什么名字?”

张嘉元被他半揽在怀中,声色光影都显得遥远,颠倒泼洒的澄黄色啤酒和鞋底重击地面的巨响像一阵烟雾。前面用力挥舞着胳膊的女孩子手上绑着黑白繁花丝巾和一条铆钉皮质手链,残影是一条秀丽的闪电。女主唱用沙哑的烟嗓奏出梦魇般的乐章,鼓点震得人胸口生疼,他不得不贴近丹尼尔的耳廓大喊:“狼——灵——!”

丹尼尔只是点点头,手掌在他腰上贴得更严丝合缝。张嘉元出了一层热汗,丝绸衬衫两面受潮,像一片磁铁把他和丹尼尔吸在一起。

“很适合你。”

“别——跟我说话!我要听——歌!”

“你的狼耳朵不会不够用。”

“你懂啥是氛围?你懂不懂?”

丹尼尔安静下来。他用一瓶高原骑士芙蕾雅敲开了酒吧的门,用价不菲,足见诚意。张嘉元分神觑他,像有一团棉絮噎在喉咙口。灰狼撞了一下他的肋骨。

“别挂相!”语气近乎骄蛮。

“哦。”

最后一首歌是首情歌,但哪怕是情歌,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也残留着嚎叫一般的弧度。张嘉元显而易见地兴奋,双颊潮红,眼下也蒸腾出粉色。他涂了眼影过来的,闪片十不存一,颜色如同水彩晕开,在乱颤的五色光下,显出繁花败瓦式的美丽。丹尼尔在跃动的视野中注视他,只是注视他,仿佛身陷潮间带,海浪涌来褪去,颠仆摇晃。张嘉元是他作饵狩猎的人鱼。

他忽然握住张嘉元的肩膀,将他整个转向自己,温柔地、克制地亲吻了他的嘴唇。

在迷幻摇滚喧闹的梦境中,这吻比含在口中的尼古丁还要轻盈。

心脏在胸腔内蓬勃、火热地撞击着,欲望饥渴地嗡鸣,沸水一样翻腾。张嘉元凝视着丹尼尔,眼瞳在流离失所的彩灯下唰地亮出冰原般的蓝色。他是夜曲,是柔婉的第二乐章,也是震耳欲聋的摇滚,是尖锐的电吉他。丹尼尔为此着迷。狐眼中流淌出柔情蜜意的十四行诗,他作伪证的深情,每一个词底都是对猎物的兴味盎然。爱是人类繁文缛节的谬误,兽只有最赤裸的冲动。风声烈烈,两岸分立,捕猎或被猎捕,唯二的结局。

琴弦铮鸣的尾音中,张嘉元揪住丹尼尔的领口,犬牙尖锐危险地闪光。

“周丹尼尔。”他冷静地说,“别演我,你会后悔的。”

乐声仍然悬挂在光雾里,醉醺醺地迷路了,徘徊不去。

*Our souls growl together everyday*

*(我们的灵魂日日同嚎)*

*My dream came true*

*(我的美梦至此成真)*

*I’m in love, you my baby*

*(我跌入爱河,亲爱的)*

*Here I am, belong to you*

*(我立于此处,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