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鹿

李雾 x 马小山

一、月下鹿

哒哒。两声,短而快,是助理。

李雾将注意力从屏幕上揭下来,抬手慢慢地揉鼻梁两侧的穴位:“请进。”

开门声,脚步声,重物被放置在实木办公桌上,不可避免的一声闷响。李雾睁开眼:是一尊铜质鹿像,枝角生花。他立刻皱起眉。

“……环球科技的李董事长送的。”助理诺诺,“他身边的费律师亲自提到前台,刚好遇到沈董,还寒暄了两句。”

“放在柜子上吧。”李雾听见自己的声音,堪称平静,“费律师有说什么别的吗?”

“费律师说李董事长攒了个局,周四晚上,问您是否有空。”助理答,“您的日程表是空的。”

“那就这么安排。”他点头,“辛苦了。我稍微午休一会。”

助理带上门的动作很轻。办公室是智能玻璃,一揿按钮,就变磨砂,像深林里的雾蔓延开。李雾向后仰倒。来到海市后他已经几乎不做梦,或者有梦也如同沉入湖底,无声无色,没有情节。此刻合拢眼帘,依旧是一片茫茫然的黑,只有头顶的射灯,穿透眼皮,投下圆影,像一轮满月。

“醒醒!醒醒!”有人喊他。

李雾睁开眼——其实睁不大开,他眼皮沉,身上也重,视野里一阵一阵地泛黑,只能隐约看见有个人影在跟前晃,手掌撩在眼前,扒眼皮、摸额头、捏脸、捏手腕、捏腿。他身上冷,这手温温地一顿按,按出一点知觉,麻麻地泛开,才回出疼痛。

“你这样不行。你从哪儿过来的?……算了,管不了那么多。能动吗?”

那手放到他小腿上,几道纵横交错的伤,肿起来,月光下都发亮。李雾眼前顿时重新模糊了,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呜咽。

“不能,好吧。”对方咕哝,左右摆弄,把他几番折腾,拽到背上。

一路颠颠晃晃,这人好像为了壮胆,或者单纯闲不住嘴,自顾自地说话。李雾一会觉得冻,一会身上又像要烧起来,听两句、晕两句,头脑昏涨涨,冷汗浆涌。

他神志不清,心里更委屈,张口就胡乱地喊:“妈妈……”

背着他的人一顿,腾不开手,拿耳边脸颊,贴着轻轻地蹭他垂落的头。

“带你去找妈妈,马上就能见着了。”他低声说,咬字黏糊糊的,“见到妈妈,就不疼了。你忍一忍。”

李雾闭上眼。

说不清究竟算印象还是梦,他后来回想,只依稀能想起夜里是满月,月光极清极亮,泼下来,被树影沥过,投在身上、路上,一颤、一颤,光斑如蝴蝶,抖动脆弱的翅翼。

他那年刚刚满十六岁,接到高中录取通知书,回家找李大山要钱,吃了一顿恶打,忙乱中用力一攘,把对方推撞在墙上,才勉强脱身,跌跌撞撞,不知向哪里走,夜间迷路,脚下踏空,滚到湖边,被人救起。救他的人说,自己叫雷锋。

说的时候挑着一双浓眉,很得意的样子。浓眉下一双眼睛,颜色浅,眼睫长,再有饱满的唇,和一枚小巧的下巴。

“不像雷锋吗?”他自问自答,“也对,我觉得马小山这名儿还是比较衬我。”

李雾伤口一跳。他捏紧被子,又松开一点:“雷锋也挺好。”

马小山端详他片刻,打湿毛巾,贴在他额前:“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救你?”

李雾只觉得好像又烧起来一些,倦倦的,浑身乏力。

“因为你是雷锋。”他顺口答。

马小山开怀大笑:“我喜欢你!”

喝了药,擦了身,睡下去,夜里反复惊梦,梦中一时是奔逃,一时是李大山拿着钱挥霍,李雾扑上去,被随便踹开,一时又回到很小的时候,他怯怯地牵着哥哥的衣角,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他只有两只手,揪住哥哥,揪不住父母,眼前一闪,全都化作山间浓雾,雾中只有一只鹿,定定地看着他。

他坐起身,不住地急喘。马小山迷迷糊糊醒转,沙发上裹着毯子一翻身,缠住自己,“咚”一下连人带枕头砸在地上。

“没事儿。”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做噩梦了是吧?”

他摁开一盏小夜灯,给李雾倒了点温水。

李雾接过杯子,捂在掌心,含了一口水在嘴里,有股甜味,不很浓,恰好能润一润嗓子,杯口的水雾扑上来,蒸得眼睛有轻微的酸热感。

马小山坐在床边,撑着下巴,打长长的哈欠。李雾喝完,他又收拾毯子,重新把沙发铺好。

“有什么妖魔鬼怪的,我都能打跑。”他摆摆手,很有大侠风范,“你睡就行。”

李雾看着他,宽大的背心裤衩下枝桠一样伸出纤长的四肢,斑斑点点的,溅着许多蚊子包。

他没接话,用胳膊撑着自己,往床里面挪。

马小山歪了歪脑袋。

李雾说:“我睡相还可以……不做梦的时候。”

马小山抱着毯子挤上来,胳膊贴着胳膊,腿压着腿,好奇怪,李雾说不清他究竟是热的暖的还是凉的,只觉得躺在一起,胃里沉沉,心也定下来。

他握住马小山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地写:“我叫李雾。”顿一顿,才说,“谢谢。”

他病得反复,伤势也不算轻,马小山载卫生所的值班医生上来看过一次,外用内服,开了一堆药,要静养。马小山没什么医疗方面的经验,自己说到底也不过十八岁的年纪,总归紧张一些,半月过去也不敢叫李雾乱动。李雾倔不过他,有时甚至觉得无奈:“我打六岁起就不用人这么照顾了。”

“那恭喜你,十六岁的时候你又能用了。”马小山舀一勺肉糜粥,吹一吹,递到他唇边,“小心烫。”

李雾低头把粥抿走,说:“我自己能喝。”

马小山避开他拿碗的手:“别跟雷锋抢活干。”

他一动,手臂白乎乎地从李雾眼前晃过去。按他的话说,半大孩子瘦得一把骨头,腿上肿淤都比肉厚,得食补。补汤换方法炖了十来种,李雾没觉得自己长肉,倒是马小山跟着他吃剩的,整个人润了一圈,气色也好,像个瓷娃娃。

李雾将粥一口一口喝尽,总觉得心痒,眼神不受控,盯着他的脸看。

“我胖了是不是?”马小山把碗放下,捧住脸,“是不是长肉了?完了,我那证件照还是瘦的时候拍的,到时候不会不给我办入职吧?”

他和李雾提过,父亲给他安排了个县城银行里的工作,一切妥当,这边毕业手续办完,那边就能上班。二老把他的前途大业解决,山里开的民宿也不愿意再管,钥匙往马小山手里一丢,自己报了旅行团看祖国大好河山去了。

马小山倒是没浪费,前脚送走父母,后脚就从湖边把李雾捡了回来。

“没有胖。”李雾静静看了他片刻,勉力宽慰道,“像酒酿饼。”

马小山抄起桌上的酒酿饼往他嘴里塞:“吃你的!”

李雾咬住酒酿饼,抬眼看马小山。

马小山立刻软下来,手掌盖在他额发上,乱揉一气:“没事,吃你的吧。”

“小雾。”他总是笑,“怎么这么好看呢我们小雾?”

民宿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藤廊与大树,山里风一吹,并不觉得暑热。马小山坐一张竹椅,踩着小脚凳,抱一把吉他,悠悠地唱歌,歌词直白到孩子气。李雾的位置在廊下躺椅上,手边有个小木桌子,放着马小山翻箱倒柜为他搜罗的书,有杂志、小说,也有用过的教辅。午后蝉鸣,李雾有时看书,有时也看着马小山,静静地出神。

山那边的日子竟然显得遥远,山这边的生活也不真实。太闲适,没有昨天,没有明天,只有流云,和在流云下弹琴的马小山。

某个午后,李雾也很久违地放下书,在树影下,睡了一个午觉。

醒时马小山蹲在他跟前,抬着眼看他:“做梦了?”

李雾沉默,缓缓地摇头。或许做梦,但他不记得了,睁开眼,一切像潮水似的退了,眼前的一切显得清晰。他其实睡得很好。

马小山握住他的指尖,说:“不怕。”

李雾低低“嗯”了一声,唇抿开,类似笑容。

身体好一些,他开始跟着马小山出门,搭车买菜,县城遛弯。马小山的小摩托轰隆隆地响,声音很大,但他还是要跟李雾讲话——他总有讲不完的话,讲他小时候的糗事、讲他感情极好的父母、讲他憧憬的海城和他的音乐梦。叽叽喳喳,一直到睡觉之前。李雾被他的话挤得没有地方去,想要开口,却总觉得匮乏。人生中并没有什么值得讲出来扫兴。

“你呢?”马小山用脚掌踩他,“你想做什么?”

李雾怔愣一会,垂下眼:“……读书。”

“我刚考上县高中,想去打工,攒一点钱,把书念完。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考出去,读大学。”他顿一顿,补充,“……如果能上海城的大学,就更好。”

“这有什么难的?”马小山笑嘻嘻地揉他的脸,“我们小雾一定能行。”

“马上我就工作了,工资还可以,你要读高中,肯定不是问题。我再省着点花,等攒够钱,我们都去海城,像现在一样,还是租一间房。你上学,我去唱歌,挣到钱,我们就去吃西餐,我看到过,可大可大一个盘子,装一口东西——你说吃得饱吗?”他凑得很近, “或者你带我进学校吧,我装成你同学,我也听课,刷你的饭卡,去食堂吃饭。你要考个好吃的学校啊!”

李雾不置可否。

马小山立刻横眉竖目,掐住他脸上一点肉:“怎么不应我呢!”

“好,好。”李雾拿开他的手:“睡吧。”

七月,马小山到县城银行办理入职,将李雾一并带了下去。

“这是我弟弟。”他给所有人介绍,很是那么回事,“刚考上高中,大家多照顾些。”

李雾被他揽着,一起鞠躬打招呼。

租的房间水电自费,马小山给他搬了一张椅子,挤在工位旁边,桌上一摞是东拼西凑借来的高中课本和旧教辅。马小山对着屏幕写材料、做报表,李雾听着老式电脑风扇一样的散热声,一页一页地翻书。

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马小山取了现钱,数出一半,塞进银行顺的信封里,用水笔垫着歪歪扭扭地备注:小雾上学用,放进抽屉,珍而重之地上锁。

他人活泛,嘴也甜,很快顺利通过试用期,被调去前台,频繁地往外跑,顶着烈阳给客户鞍前马后,起早贪黑地加班。他不在网点,李雾无意耗在那里。山是断山,湖是堰塞湖,从这一侧通车,夏日可以看湖中山影,又能避暑,算得上个景区,暑假里总有店铺找帮工。他轮班倒,当服务生,也摇奶茶,虽然寡言一些,但好在清秀,工作表现也尚可,都安安稳稳做下来了。马小山自己疲惫,却还关心他,自习是否太累、待在工位是否无聊,李雾含混几句,借口空调吹多了头痛,勉强搪塞过去。

地方小,人流少,事多必失,李雾不是不懂。做到八月中,他估量着请辞,然而这正是家庭出游扎堆的时候,店家一咬牙,工资往上抬了半截,不肯放他走。

李雾拿店里的计算器,反复验算,最终说:“好。”

于是站在柜台望见马小山时,他甚至感到平静,像心中一块大石落下。

“客人喝点什么?”他问。

马小山错愕、震惊、然后沉默。他身边的客户问了推荐特色,李雾流利地答了,接过马小山递来的钞票,结账、找零、出单。

傍晚交接班,马小山在店门口等他,随便找了附近一家炒菜馆吃饭,草草洗漱,然后睡觉,一直无话。李雾觉得疲累,睡眠却浅,几度醒转,身边已经空了。他眯着眼,摸出去,客厅里没有开灯,马小山窝在小沙发上,肩膀一耸一耸,隔一会,就胡乱地用胳膊抹脸。

李雾靠着房门,停顿很久,才走到他身边,坐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马小山没有接,扭过头。“这么晚了。”他鼻音浓厚,“去睡吧,熬夜不利于你长个儿。”

他这样说,举重若轻地将事情揭过,李雾也就失去了由头,嗓子里的话堵住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讲不出。马小山转过来看他,夜很深,显得他目光也深,拳头捏起来,往李雾身上捶。

李雾猛地往后一缩,几乎是下意识。

拳头落在大臂上,其实很轻,表态大于恼怒的力度。马小山反而被他吓一跳,小心翼翼地顺着捋他的肩膀,一叠声地道歉:“我错了,错了。你别怕。我不弄你。”

“是我不听话。”李雾垂下头,“你该生气的。”

他其实感到困惑:“你不生气吗?”

“……有点儿吧。”马小山闷闷道,“我觉得你不信任我。”

“但我转念一想,多正常啊?”他舒口气,扯出个笑脸,手舞足蹈地比划,“咱俩才认识多久?既不是旧相识,也没有知根知底的交情,有些事在我看来是挺应该的,你看着可能就觉得我是个怪人吧?也不是说我一厢情愿,就,打工挺好的啊,钱自己挣来的才安心。你说我,我就拿点钱贴条写个上学用,算什么事儿?退一万步说,你凭什么要我这笔钱?应该的。你聪明,又有警惕心,这多好。我们银行培训就喜欢你这样的客户。”

说这么多,然而他侧着眼神,始终不落在李雾脸上。

李雾叹口气:“那你哭什么呢。”

马小山的目光飘回来,晃晃悠悠,水亮的一双眼。

“我就是觉得,你大概吃了挺多苦才这样的。”他哽声道,“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懂啥呀?就……不公平。你那么好一个小孩儿。”

李雾失语半晌,才回:“我不是小孩儿。”

马小山倒是“哧”一声乐了:“你才多大?”他站起来,拉着李雾,在黑暗的客厅里,面对面,磕磕碰碰地比身高,“还没我高呢,你就是小孩儿。”

李雾感觉自己声音没那么生硬过:“我不是。”

他犹豫了一会,伸手捧住马小山的脸,软的,泪痕很凉。他拿指腹去蹭,将那些泪痕都蹭糊了,慢慢地,手下泛出一点热意。

他很久没有哭过,也很久没有人为他哭过。为他而流的眼泪,摸起来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不要为我哭了。”他把声音放得很低,“我不喜欢。”

马小山一动不动,脸颊依偎在他掌心,只有眼睛在眨。

“别装大人。”他说。

“我没有。”李雾说。

“那你都不用劲?”马小山小声地抱怨,“弄得我脸上好痒。”

李雾掐了一下:“那是你脸上有蚊子包。”

马小山“嗷”地一声蹦开,开灯气势汹汹地进屋翻风油精,抄着电蚊拍在厅里蹲守半夜,打死了六只蚊子。

周末马小山不用上班,骑车送李雾去打工,下午再接他回来。李雾摘下围裙,手里提一杯红茶,满冰,七分甜,加两个冰淇淋球。马小山拿两根吸管,他抽走一根,放回柜台上的不锈钢桶里。

“你不喝吗?”马小山一嘬,吸上来一大口冰淇淋,脸颊鼓起,“挺好喝的。”

李雾挤过去,咬住他的吸管。

“太甜了。”他如此评价。

“那你别喝。”马小山瞪他,护住杯身,“喝白水去。”

“不要。”李雾拒绝,说不清什么心思,又贴过去,“再来一口。”

很普通的一个塑料杯,印了一个鹿角的形状,马小山不肯丢,特地拿洗洁精刷干净了,买灯泡、电线,很折腾,做了个粗劣的小台灯,放在床头,总是看,美滋滋的。

“这可是小雾送我的第一个礼物。”他说,“我走到哪带到哪。以后去海城,也带着去。”

李雾不搭他的腔。

邮政包裹耗时太慢,要很久很久,翻山越岭,才能到他们这样的县城。到了县城,也要等分拣,才会送到唯一的一家乐器店那里。李雾捏着结完的工钱,反复地点,点完,推门进店,出来时,手里的信封换成两封美国进口的吉他弦。

他把这两封吉他弦塞进马小山手里,说:“这才是礼物。”

包装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也是银行的,李雾写了字:马小山追音乐梦用。

“很贵的。”他闪开目光,难得紧张地吞咽,“……打工的钱,我都花完了。如果你不帮我,我就上不了高中了。”

马小山撞上来,紧紧抱住他。

“我们一起去海城。”马小山哑着嗓子说,“小雾,我们俩一定一起去海城。”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