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嘉元进入大山的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
八月头还热着,他坐摩托车行老板的小三轮,一路颠簸着穿林而行。山中蚊虫多,他穿一条布料单薄的T恤,短裤外露出的皮肤上扎满蚊虫侵袭的深红浅红。行李不多,背包里装了换洗衣物,大件只有一把不离手的木吉他。
阳光从深林的缝隙里洒下来,越向上,凉风越软,吹得他倦意昏沉,几乎睡过去。
进了村里,车行老板拿这事打趣他:“这孩子没心机,让人卖了都不知道。”
张嘉元挠挠头,把吉他小心靠在门边,捋起一边的袖子。浅白色的皮肤下肌肉绷紧,乍一看,很能唬人。
“不能啊。”他嘿嘿地笑,“半路醒来我都能把人干翻喽。”
村长大笑,厚厚的手掌拍在他胳膊上:“这小子有意思!”
他在村子里逛了一圈,有胆大的姑娘扒着门扉,红着一张脸盯着他看。他跟人挥手,一回头让只有大腿那么高的小孩子拦住路。孩子脸上沾灰,衣服过长,裤子过短,一双眼睛却黑白水灵,乌溜溜地打量他一圈,定在他背的吉他包上。
“你是谁?”孩子问,“那是什么?”
张嘉元说:“想知道你就跟我来呗。”
他身后缀着一串高高矮矮的小跟班,在村口某户人家门口顺了个小木板凳,坐在空地中央,打开琴包。木吉他上贴了一道胶带,他怜惜地摸一摸,把琴身抱起来,一拨弦,乐声流淌。
孩子们围住他,像林中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落在他身边:“这是什么歌?”
他轻轻拍着琴身,答:“这是奇迹的山。”
孩子们又问他:“什么是奇迹?”
张嘉元思考了一下。
“就是我的摩托车刚好坏了,你们的老师刚好出门了,我刚好想在山里采风了,车行的老板刚好要上来探亲了。很多很多的巧合,偶然中的偶然,无数过程引导向一个必然的好事,组成奇迹。”
孩子们听不懂,哄闹一场,各自散去。他坐在板凳上,闭眼仰头,感觉阳光落在眼皮,晕出橙红色的倒影。
“你坐的是我的凳子。”
张嘉元睁开眼。
日光的晕眩让他一时间无法清晰视物,只看到模糊的一个身影,很高,头已经越过村落屋舍低矮的门,上半截是白色,下半截是浅蓝色。他眯起眼,逆光定位到另一双眼睛。
风吹来的那一眼,山降落的那一眼。
张嘉元命运改变的那一眼。
他朝着那双眼睛笑,问:“我能不能住在你家啊?”
学校的操场是一大片空地,空地外是青翠的山和无际的云海。
孩子们现在管张嘉元叫“小张老师”。
还没有张嘉元腿那么长的孩子。还在课桌椅间爬来爬去的孩子。还能对着夹缝里长出的小草研究很久的孩子。十岁上下的年纪,无尽的好奇心。
“小张老师,小张老师,吉他怎么写?”
“小张老师,小张老师,云为什么会动?”
“小张老师,小张老师,花会无聊吗?”
“小张老师,小张老师,你为什么住在寡妇的家里?”
小张老师把粉笔灰抹在裤缝上,挼一把那女孩的脑袋,问:“你知道什么是寡妇吗?”
女孩把背挺直了,清脆地回答:“丹的男人死了,丹就是寡妇。”
张嘉元抽了一把椅子,让女孩坐下,变戏法一样拿出一粒水果硬糖。
“跟我说说他的故事,这个就给你。”
他也曾拿出这样的水果糖,笑眯眯地说:“跟我说说你的事儿呗?”
比他高差不多三厘米的年轻男孩把筷子搁在豁边的白瓷碗上,生硬地说:“吃饭。”
碗里是一团乱七八糟的菜糊糊,配半个干得掉渣的饼。张嘉元一边往嗓子眼里怼,一边不安分地打量那男孩。
“你是谁?”
“你好高啊,吃什么长的?”
“你是这个村里的人吗?你下午是不是也听我弹琴了?好听吗?”
“大夏天你怎么还穿衬衫长裤啊?不热吗?我看你挺能出汗的。”
“你真好看。”
“你吃饭能不能不说话?”对方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张嘉元发现他耳朵急红了。
“你至少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张嘉元把糖剥开,强买强卖地塞进他唇缝里。
那双唇抿了一抿,把糖艰难地含进嘴里。
“……你叫我丹就行了。”男孩向他不甘不愿地投降,“丹药的丹。”
丹,丹顶鹤的丹,红色的丹,夕阳,烟花,火光。美好的,热烈的,充满生命力的颜色。
他偏偏用一种很苦的东西形容自己。
“丹是某天突然被伯伯带回来的。”女孩晃着腿,“丹很笨。”
丹很笨,长手长脚,长得高,却不协调。他有些小机灵,总是能瞒着大人,偷偷跑去林子里玩,但老是迷路,老是摔跤。伯伯总是提着一盏煤油灯,去林子里找他。
丹不是个让人放心的男孩。
有一次,丹瞒着所有人跑到了山脚下。伯伯急得挨家挨户地敲门,过了两三天,才把丹找回来。丹的腿在下山的路上摔伤了,走也走不动,伯伯把他背回来,用草药给他敷腿。他发起高烧,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丹不记得了,丹变乖了。大人们这么说。丹再也不往林子里跑,伯伯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乖乖的,陪着伯伯,什么都从头学起。
伯伯很高兴。伯伯买回了烧鸡,买了酒,还买了县城里姑娘喜欢涂的面霜,要送给丹。
伯伯太高兴了,喝得太醉,摔在了灶台上。
伯伯死了。丹于是变成了寡妇。
丹一个人住在村口的大院子里,再也没有跟村里人多往来。
张嘉元咬碎了嘴里的糖。
张嘉元除了教小孩儿,就是在山里闲逛。逛完了,回到院子里,抱着吉他,咬一会指甲,拨两下弦,在乐谱上涂涂画画,周而复始。
他跟丹数自己被叮出来的包,一、二、三、四……足足二十四个包。
丹说:“你来之后,蚊子没叮过我。”
张嘉元佯怒:“那是我保护了你!它们都来叮我了。”
丹很冷淡:“你活该。”
“我不管。”张嘉元伸直手臂,用拳头顶一下丹的左臂,“你犒劳我,我要吃番茄炒蛋。”
丹拿出鸡蛋,弄来番茄。张嘉元抢过他手里的刀,在灶台上笃笃笃地切番茄。蛋液下锅,滋啦一声响,张嘉元抄着锅铲,颠勺的样子像个大厨。
丹晚上多吃了一张饼。
吃完饭,张嘉元点着煤油灯,趴在快散架的木桌子上纠结乐谱。他试弹到一半,丹走进来,从一个小罐子里挖出一点草药膏,揉化了,轻轻涂在被张嘉元皮肤上红肿的地方。
张嘉元的白色洞洞鞋踢在床下。他的脚跟抵在丹的膝盖上,脚掌紧张地绷起。
丹往他挠破的地方呼气,凉丝丝。
“你接着弹,不用在意我。”
张嘉元抱着吉他,错音的地方比弹对的地方多。丹垂着眼帘,单膝跪地,小臂修长,脊背笔直,像用竹子雕出来的人。
丹的手指扶在他的小腿上,像握住一把琴的颈。张嘉元弹错的音是一道湖波,颤动也传递到丹的眼睫。
丹揉完药,掌心贴着张嘉元的足踝,把它摆回竹席上。
“张嘉元。”他认真地说,“你要自己小心一点。”
张嘉元想不明白丹看他的眼神,白天想,夜里也想,晴天想,雨天也想。
雨下得突然。张嘉元护着琴,从教室跑回村口的院子。路过后院时,听到淅沥的水声。
是漏水吗?他停住脚步,站在屋檐下,向门扉的缝隙里探视。
狭小的视野内,丹站在屋里,弯腰从盆里拿出湿淋淋的毛巾,一寸一寸地擦洗身体。昏暗的雨光中,丹是一种泛着灰蓝的木色。
张嘉元画过许多人,不曾见过那样的骨架。锁骨支起,像两道对称的涯。
水珠淌下去。流动的,单薄的,丘陵般的肌群,山岩的膝盖,溪流一样的伤疤,横穿小腿。
丹低下身子,布盖住狰狞的伤痕,小心翼翼地揉。他听到丹艰难地喘息。在阴雨天,很多人已经愈合的伤口仍会泛出酸痛,过去的幽灵在骨血之间复苏。
张嘉元闭上眼。
鸟儿啾鸣的早晨,丹咬着饼,坐在回廊,看他用手掌拍打琴身,指尖在弦上扫动。他的凝视漫长,在瞬间的间隙里,张嘉元也捕捉到属于丹的吉光片羽。
像按下黑白琴键一样不自觉起舞的手指。掠过五线谱时下意识的哼唱。听到扁平的英语发音时皱起的眉。常修剪的额发。笔直的背。圆润的指甲。
他比划拳头的时候,丹张开五指,温柔地裹住他指关节的棱角。他爬上高墙的时候,向丹伸出手,丹站在墙下,朝他仰起发亮的眼睛。他抢走丹剥好的核桃,在院子里撒腿狂奔的时候,丹追在他身后,在他们掀起的风里,毫无防备地笑着呼喊他的名字。
无声的山,有声的雨。无言的天,低语的林。
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把丹变成了这个村庄里,一个沉默的乖小孩?
车行老板点了一支烟,烟散在山林的雾里。
“你不要跟丹走太近。”他说。
张嘉元不专心地拨弄手中的一束小野花:“怎么算太近?”
他刚开始给丹送花的时候,丹捏着那一株开得奇形怪状的橘红色植物,沉默地思考了很久,问:“……你想睡我?”
张嘉元没听清:“什么玩意儿?我追你?”
丹一字一顿地重复:“你想睡我吗?”他甚至比划了一下,面色镇定,手指慌乱地在空中互相绊倒,“就是,你想跟我在被窝里做那种事情吗?”
张嘉元被他惊世骇俗的言论怔住。半晌,他脑子重启,一拳打在丹左边胳膊上。
“你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啊!”
他脸热得像刚贴过灶台。
丹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想啊?”
张嘉元追着他揍:“你懂不懂什么叫搞浪漫啊!”
丹被他撵着跑,还得把花护在怀里,上气不接下气:“……那你给寡妇送花干什么!张嘉元你懂不懂点礼数啊!”
张嘉元快拍到他脑门上的巴掌收住。他屈起指头,轻轻弹了一下丹的前额。
“我就是想对你好一点,不行吗?”
这算很近吗?
第一次见面,就想住到丹的家里,算很近吗?相处一段时间,就想跟丹形影不离,算很近吗?了解丹一点,就想了解他更多,算很近吗?想每天送丹一些花,算很近吗?想邀请丹和他一起去戈壁滩看星星,算很近吗?
车行老板高深莫测地说:“你不懂,丹不是谁都能碰的人。”
张嘉元寡淡地噢了一声。
车行老板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他凑近张嘉元,叼着烟,小声说:“以前住这里的叔爷,酒量很好。他从来没醉过。”
张嘉元想起那个含着糖的女孩。女孩说,伯伯是酒后摔在灶台上死的。
“你们在干什么?”
张嘉元回过头,看到丹撑着门扉,站在院里。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目光冷得像冰。夏天还没过,就能盯出人一身冷汗。
车行老板拍拍张嘉元:“你那个零件不好调,这一批没货,再等一礼拜吧。”
张嘉元点点头,拿着花小跑到丹面前,问:“好看吗?”
丹没说话,低垂着眼看他,忽然抬起手。他手掌很大,手指修长,能整个握住张嘉元的脖颈。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张嘉元感到呼吸开始不那么顺畅。他还是看着丹,仰视地,一动不动地。
丹问:“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他跟你说了吧。你不觉得我吓人吗?”
“还好。”张嘉元装作认真思考了一会,“还是说你其实喜欢玩这种?”
丹被烫到一样撒开手,指着他你你你你不出下文。
张嘉元乐颠颠地凑上去:“花好看吗?”
丹恼恨地用力拧了一把他脸颊。
张嘉元的乐谱快收尾的时候,又开始连绵不断地下雨。他的屋顶漏水,恰巧淹了床前那一块。他卷了自己的东西,挤上丹的床铺。
他们俩都太高了,小腿叠小腿,四肢横七竖八地搭在一起。张嘉元听着窗外的落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踩丹的脚背。丹个子不比他高太多,但肩比他宽很长一截,连脚都显得比他大。
丹的手搭在他颈弯,被踩一下,按一下他脸上的肉。
半夜的时候丹腿疼,整个人缩起来,单薄地折叠。张嘉元半梦半醒,把他抱在怀里,哄小孩一样搂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拍。朦胧中好像感到,丹把脸依恋地贴在他怀里,小声啜泣。
醒来时又完全不一样。
丹是太倔太倔的男孩,自尊硬得像他凸起的脊骨。潮热的天,他仍然把长长的牛仔裤穿在身上。张嘉元还没能开口问,就已经从他的汗珠里知道了他的回绝。
张嘉元想,我能做什么呢?
他数了一点钱,贴身放着,又从背包里拿出钱包、手机、车钥匙,都放在床头柜上,丹一起床就能摸到的地方。
他背着琴出门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下雨,到不下雨,天气凉下来,云变得很高。
某一天他回家的时候,柜子上空了。
他在院子里呆坐了一下午,写完了乐谱上空缺的最后一段结尾。
丹走到哪里了?他顺不顺利?以后还能再见吗?
张嘉元胡思乱想。
最好跑得远一点,最近都不要再见了吧。
他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拨弦,口中吐出已经烂熟于心的音符。门吱呀响起的瞬间,还是有两句歌词走了调。
抬头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山间。天地间洋洋洒洒地挥满了金色的黄昏。丹站在门口,拿着他的手机和两根棒棒糖。橙红色的霞光淋湿了他的轮廓。
张嘉元问他:“这首歌好听吗?”
丹沉默了一会,说:“好听。”
张嘉元想,骗人,又走调音又颤,一点都不好听。
但他还是笑:“我的第一首原创,《宇宙海》,牛不牛?”
“为什么是宇宙?”
“因为宇宙很美好,很自由。”
丹什么都没说。他把手机掏出来,和钱包、车钥匙一起放在了张嘉元放乐谱的小桌子上。
他们默契地都缺席了晚饭。晚上睡觉的时候,当中好像隔了一条银河。张嘉元盖着被子,丹就只能盖住肚皮。
过了很久,张嘉元爬起来,把煤油灯点亮,放在床中间。
小小的一豆灯火,颤巍巍地照亮房间。
丹闷闷地说:“把灯放床上会失火的。”
张嘉元把他拽起来:“不放也会失眠。”
丹垂着眼睛看灯,没有搭理他。气氛奇怪地静默。
张嘉元还在等。
他也是很倔很倔的男孩。太小孩子气、太天真,不知道什么叫心照不宣,不肯松手,不能默许事物在他指间悄无声息地过去。
煤油灯摇摇晃晃。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丹握住他的手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总是输给张嘉元。
“……我叫周柯宇。”他艰涩地开口,“宇宙的宇。”
***
周柯宇的十六岁,命运开了残忍的玩笑的十六岁。
他已经记不太清一切是怎么发生。颠簸的车厢,麻绳勒住手,有人拿过他的手机,一个一个号码拨过去。重复的语音邮箱,谁骂了脏话,一脚踢在他肚子上。胃里泛出来的酸水溢满口腔。
很多天过去,该焦急的人杳无音讯。他是折价的珍贵货品,被转手,转手,再转手。
食物和水只维持在能够让他存活的最低限度。来到村子的时候,他的发梢已经能搔到锁骨,蜷起身子的时候,骨头会把自己硌痛。
谁把他收拾干净,露出一张楚楚可怜的,漂亮的脸。
男人说:“就要他了。”
买家给他的饭,他拼命地吃进去。吃得胃都发痛,晚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他的气力一点点恢复,线条变得纤润。买家赞他:“终于有个人样。”
男人绑住他的手,掰开他的腿,手往两腿之间摸。周柯宇抓准他惊讶的一瞬间,屈起膝盖把他踹倒,从床上跳下来,用尽全力往外跑。
第一次逃跑的过程是什么样的呢?是白天还是黑夜?他走的公路还是山林?太多太多的记忆重叠起来,周柯宇无法辨认。
他还能想起最接近自由的那次,他沿着山路稀里糊涂地摔下去,带着满身的擦伤爬进山下的县城,在车行门口晕过去。洗车的女孩帮他收拾伤口,给他喂水喝。他说:我要报警,请帮我报警。车行老板说:好。
他睡下去,再醒来的时候看到买家狰狞慈爱的笑。车行老板站在他身后,点了一支烟,说:“你怎么能离家出走呢?让你家里人这么担心,就是你的不对了。”
他被拽上面包车时,回头去看洗车的那个女孩。女孩视线躲闪,说:“你回去吧,他说他会对你好的。”
买家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的腿打得血肉模糊。
记忆里很多人的脸模糊地晃动着。有小孩问:“为什么要打这个哥哥?”
不知道谁在解释:“哥哥要把警察叔叔叫来。警察叔叔来了,村子的名声就臭了,没有人愿意跟我们交往、做生意,所有人都得饿死。哥哥想要所有人饿死。”
小孩口齿含糊地大声说:“那哥哥可真是个坏蛋!”
周柯宇发了四天的高烧,从鬼门关上捡回一条命。他睁开眼的瞬间,装出茫然的表情,问:“你是谁?我在哪里?”
他变成了丹。腿不好的丹。乖顺的丹。失忆的丹。
没有人记得他曾经叫周柯宇。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有人疼爱的丹尼尔。所有人都叫他丹。丹是红色,是迟迟无法愈合的腿伤上渗出来的血。
两三个月过去,买家对他愈发满意。他笨手笨脚,烧不好饭,干不好活,但总算有一个可人的妻子的雏形。
他是不是女孩,也逐渐地无所谓了。
那人买来了好酒好菜,和一盒好用的面霜。他说,要好好纪念一下他们的新婚夜。
周柯宇陪他喝了一碗酒,沉默地抄起一块砖头,从背后接近了在洗手的男人。
他在那个夜晚让自己成为了村里的“寡妇”。
也许很多人知道真相。也许很多人看出了事情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是村民集体保持了沉默,帮他料理了男人的后事,让他以一个边缘人的身份,在村口空荡荡的院子中,安静地活下去。
这实在是一个很会保守秘密的村子。会到对任何命运都一视同仁地冷眼旁观。
他本以为自己会这么蛰伏下去,直到他能天衣无缝地消失。
但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有一把吉他在院门口奏响了乐章。
他打开门,看到一个男孩,闭眼仰着头,沐浴着阳光。他的下巴尖尖的,但是脸颊鼓鼓,像婴儿肥,是很可爱的。
他忍不住说:“你坐的是我的凳子。”
男孩睁开眼,看向他。
风吹来的那一眼,山降落的那一眼。
周柯宇命运改变的那一眼。
男孩问:“我可以住在你家吗?”
周柯宇说:“好。”
张嘉元是个太特立独行的存在,让一切的不合理变得顺理成章。
村子里的人,从老到小都喜欢他。他好像有一种天然的魔法,屏蔽世界上所有的恶意。
他有时候玩得累了,就大咧咧地往院中的躺椅上一倒,毫无戒心地呼呼大睡。
他睡觉很乖,不打呼,也不磨牙。长长的眼睫垂着,嘴巴张开一点点。红润的,丰满的颜色。
周柯宇用指腹碰他的脸,想不明白:他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他诚恳地问:“张嘉元,你是傻子吗?”
张嘉元放下乐谱,开始活动关节:“周柯宇,你是找揍吗?”
周柯宇想,可能我才是那个傻子。
张嘉元从学校顺回来一个小西瓜,一掌劈开,给周柯宇一半,自己拿一半,上嘴就啃。汁水湿淋淋地滴下来,周柯宇被迫和他一起蹲在井口啃西瓜。
张嘉元啃了一半停下来,问:“你说现在我把水打上来,会是西瓜汁味儿的不?”
周柯宇顶着一鼻子的西瓜汁,说:“你舔舔脸,现在也是西瓜汁味儿的。”
张嘉元突然把西瓜放下,把他手里的西瓜也拿掉。他求知欲旺盛的眼神看得周柯宇后颈发毛。
“你别乱来!”周柯宇警告他。
张嘉元把他压在地上,迅速地舔了一下他的鼻尖。
湿漉漉的鼻尖,西瓜汁的味道。舌尖软软的,像周柯宇印象里大哥家里养的那只博美犬。
十八岁的男孩,皮肤白得要命,耳根通红,背对着星空。
“你是小狗吗?”
“你才是狗!”
张嘉元气急败坏地给他来了一下。
张嘉元总是这样,声势浩大地打他,拳头落在身上,一点都不痛。
周柯宇想,你这样要怎么保护自己呢?还是我来照顾你吧。
“寡妇”周柯宇拥有整个村子最外面、最安静、最靠近公路的院子。
他展开已经断掉的翅膀,默默地把张嘉元庇护在他的安全区里。
张嘉元见过很多花,但是最喜欢院子里大树根缝里开的那一朵。
那朵花既不娇俏,也不美丽,花瓣有枯的、也有破损的,唯一的过人之处,可能就是长得比一般的花高很多。张嘉元天天蹲在树根下,和花讲话,给它浇水。
周柯宇就在旁边陪他蹲着。
张嘉元问:“你说,我要是把这朵花挪出去,另栽一个盆,能不能行啊?”
他挥着一把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小铲子,煞有介事的样子。
周柯宇说:“不行吧。”
张嘉元拿铲子戳地面:“为啥啊?”
“因为这棵树。”
“这棵树咋了?”
周柯宇把花拨开,给他看树根间的泥土,盘根错节的那些脉络。
“这个花长在树里的时候,树能顺便养着它,两方相安无事,都可以活下去。”他指着花的根茎,说,“但是如果你要把花挪出来,就会发现树的根已经紧紧绕住了花的根。树比花强壮太多,最终只会是花的根被扯断。”
张嘉元坐在地上,嘴巴不满意地噘起来。
“但是花跟我说它想走。”他幼稚蛮横地说,“我不管,我想带它走。”
周柯宇捏住他的小臂,温柔地拍两下。
“花会自己找到出路的。”
“为什么树不能放花走呢?”
张嘉元真的不理解。
周柯宇不厌其烦地回答:“因为花如果完整地离开,也会伤到树的根系。”
“这不对。”张嘉元说,“树又不会死。”
但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对不对来判定的。
周柯宇听得出张嘉元的意思,但是他只能装作不懂。这棵树太高太大太有力,他不怕花的根茎断掉,但他怕张嘉元在挖伤树的根系之后,也被树报复性地砸伤。
张嘉元没见过树的力量,周柯宇也不愿意让他见到树的力量。
他最终只说:“你想的话,也可以带花走。”
车行老板带来摩托车零件抵达的消息。张嘉元心情晴转大晴,蹦蹦跳跳地收拾行李。
周柯宇看着他,也朝他笑。
张嘉元把他们一起用的东西也都列在要带走的行李清单里。
他经常翻翻这个,翻翻那个,问周柯宇:这个带走吗?那个带走吗?
周柯宇永远回答:“你想就可以带走。”
他太能闹腾了,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很多周柯宇自己都不知道丢在什么角落的东西。今天有个杯子,明天有袋纸巾,终于有一次挖出来一罐面霜,拿到周柯宇面前,问:“这东西你咋不涂啊?”
周柯宇仔细辨认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很平静地说:“这是那罐面霜。”
张嘉元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找垃圾桶:“我这就把它丢了!”
周柯宇摇摇头。
“没事的,已经没事了。”他拿过面霜,看看保质期,“还没过期呢,要不打开用了吧。”
张嘉元说:“对,对,拿来涂脸,瞅你这脸干得。”一边说,一边还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
周柯宇挖了一团面霜糊在他脸上。
睡觉前熄了灯,周柯宇又把面霜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涂手。他自己涂,抹多了,也给张嘉元涂,弄得手上湿黏黏,油乎乎。张嘉元任他把面霜抹在指缝,一张嘴叭叭不停:“你说你大晚上的抹什么油,就差这一会?现在好了,我手都不敢往被褥上放……”
周柯宇把他裤腰拉开,把手伸了进去。
张嘉元一下噤声了,眼睛胡乱地瞟,借着那一点月光,都能辨认出他明明白白的脸红。
周柯宇镇定地说:“不敢放被褥上,可以学我这么放。”
张嘉元小声叫喊:“你流氓!”
但手还是摸了过来。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像两只小动物一样,不得章法地互相抚慰。张嘉元的唇张开了,水亮亮的,难耐地一张一合,挤出压抑的鼻音。明明已经快到秋天,周柯宇还是觉得热,比夏天最热的时候还热,比天气最干燥的时候还渴。
他气喘吁吁地咬住张嘉元的嘴巴。
生涩的,快乐的,一个美丽的夜晚。
张嘉元的唇贴在他的唇上,柔情地摩挲。
他眼睛晶亮地许诺:“周柯宇,我要带你去宇宙海里。”
摩托车修得大差不差。张嘉元开始频繁地上下山,忙一些上油、试驾、规划路线类的事情。
他快走了,更受孩子们的欢迎,因为他总从山下带来好玩的东西。零嘴、玩具,他们爱和张嘉元玩,整日缠着他。孩子们和张嘉元有了很多关于未来的小秘密。
周柯宇安静地注视着他,重新开始适应丹的生活。
张嘉元的牙齿像糯米。张嘉元的脸颊像面团。张嘉元跑动的时候,头发像小狗一样蓬松。
张嘉元牵住他的手,带他爬上高墙。张嘉元抱住他的腰,安慰地拍他的背。
张嘉元的声音。张嘉元的音乐。张嘉元的承诺。
张嘉元。张嘉元。张嘉元。
周柯宇没办法不想到张嘉元。
周柯宇没办法不想要张嘉元。
他做不回丹,他是周柯宇。张嘉元来过他的生命,已经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花没有离开树,但他的疼得像根系已经被扯断。
张嘉元对此一无所知,每天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他怎么那么有意思,每天有说不完的话,哪怕只是无理取闹地非要跟周柯宇用一个勺子喝两碗粥,周柯宇都觉得他有趣。周柯宇给他讲傻乎乎的冷笑话,他不说好笑,也不说不好笑,执拗地也给周柯宇讲冷笑话。他管这叫冷笑话大赛,一开始嘴噼里啪啦地往外蹦词,说得嗓子冒烟,最后不知道怎么地,柔软地将胜利拱手让给周柯宇。
“你等着啊,愿赌服输!”
周柯宇甚至不知道他们赌了什么。
张嘉元忙忙碌碌地又去弄他的赌约了。下午的时候,他像一阵风一样卷来,把一个纸箱丢在周柯宇怀里。
周柯宇低头,看到一整箱的仙女棒。
一整箱,哪怕是仙女棒这样短暂的美丽,都能接力半个夜晚。
周柯宇很久没有点过烟火。仙女棒亮起来的一瞬间,他下意识闭眼往后跳。
张嘉元把他的小臂拽住,用手里的仙女棒去吻他那支的尖端。
他听到张嘉元在大笑:“别躲,柯宇你别躲啊!”
仙女棒溅起的火花那么亮,一支一支,全都点燃,张嘉元挥舞着烟花,火星漫天散落,像一场金色的雨,慷慨地洒向他们。
院子的高墙挡住了外面的黑夜。张嘉元捧着仙女棒,说:“许个愿。”
周柯宇想,到什么庙里点个香向山神许愿听起来还好一点,对仙女棒许愿算怎么回事?
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闭眼,说:“张嘉元回家的时候一路平安。”
仙女棒忽明忽灭地闪了两下,张嘉元愣了一下,嚓地又点亮另一个。
“还有呢?”他期待地问。
周柯宇想了一下。
“希望你健康快乐。”
不幸运的周柯宇许愿,如果真的有好运存在的话,眷顾张嘉元。
张嘉元的眼睛暗下去。直到他离开的那天,周柯宇都再也没有见过他如那夜般明亮的眼神。
全村的人热热闹闹地来村口送张嘉元。周柯宇帮他拉上背包的拉链,将一支用旧报纸包的花递给他。
张嘉元的手里有孩子们送他的花。娇嫩、美丽、鲜艳欲滴的花。
周柯宇送他的花是他从院子里的大树下折来的。不漂亮,有点破损,仅剩的优点,可能就是比较高。
比较高的话,或许就能站在很低很低的地方,仍然看到很高很高的天空。
看得到很高很高的天空,或许就能见到传说中的宇宙海。
张嘉元接过花。他的眼睛红了,抿着唇,很坚强地不愿意哭得太狼狈。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了吗?”
周柯宇伸手,珍重地抹掉他的眼泪。
“别哭了,你把花带走了。”
张嘉元的眼泪浸湿了他的指尖。
“还有呢?”
“再见。”
“还有呢?”
张嘉元好执拗。好像只要他不停止问,就一定还会再有一个还有。
周柯宇曾经想象他在旷野、在海边、在公路上、在沙漠里自由自在地骑着摩托车的样子。他希望他能见证的一切,他希望无论他在不在张嘉元都能够拥有的一切。
周柯宇真诚地说:“祝你……飞驰人生。”
十九岁的周柯宇,为数不多的勇气,耗尽在拒绝张嘉元这件事上。
他没有力气再去忘记张嘉元,只能任由张嘉元在他的世界里肆虐。
他是沉默寡言的丹。在漫长的、没有声音的时间里,想象了他和张嘉元的一万种重逢。
如果他可以找回自己的家人。如果他可以逃出这座大山。如果他勇敢一点,跟张嘉元走。
如果他当时没有被绑上那辆车。
他和张嘉元的故事,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他有时候会恍惚,张嘉元是不是完全就是他的臆想?像一阵风,短暂地吹散了浓重的山雾,又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个故事的开端。
之前的村子里的老师回来了,孩子们也渐渐地不再提及小张老师的名字。但是他们总是说,小张老师和他们曾经有个约定。
周柯宇在心里低声说,张嘉元曾经也想给我一个约定。
他想,如果时间能倒回到那个烟火盛放的夜晚,他宁可把所有的勇气用来和张嘉元私奔。
在某个莫名其妙的深夜,村子里真的响起烟花的响声。
不是仙女棒那样微弱的声响,而是巨大的、烟花炸在空中的巨响。像周柯宇曾经牵着大哥的手见证的,迪士尼的完美谢幕那样的,连续不断盛放的烟花。
没有小孩不曾向往过那样的谢幕。把半边天都点亮的盛大烟火。
但山里是不能放烟火的。四散的火花点燃了柴垛和茅草,村里传出惊呼声,杂乱的尖叫此起彼伏。
周柯宇走到院中,茫然地在一片混乱中,捕捉到一丝奇怪的引擎声。
他惶然地闭上眼。引擎声向他逼近,接着是仓促的跑动声。脚步在他面前停下,有谁抓住了他的小臂。
周柯宇睁开眼,张嘉元盯着他,半山绚烂的烟花落在他眼里。
他的眼睛好亮好亮。
他看到了门外张嘉元的摩托。流线型的车身,有一种披荆斩棘的狂野,但是后半部分,加装了一个笨重柔软的皮后座。
张嘉元从夹克里拿出了一枝花。半蔫的花,他带走的那一支。
张嘉元说:“我来把我的花带走了。”
他透过窗把花抛在周柯宇的床上,擦亮一支火柴,点燃了门口垒着的柴堆。火焰跳动在周柯宇的眼瞳中,他握紧张嘉元汗湿的手,捡起一根熊熊燃烧的木棍,用力掷向困了他三年的牢笼。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
床铺轰地一声燃烧起来,接着是门扉,然后是屋顶。屋顶之后,是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那枝花淹没在滔天的火光中,不见了。
周柯宇仿佛死过一遍,剧烈急切地呼吸起来。
他坐上张嘉元摩托的后座。张嘉元替他戴上头盔,亲密地隔着它贴了一下他的前额。他紧紧拥抱着张嘉元的腰身,仿佛拥抱到一个崭新的未来。
张嘉元扭动了油门。
风扑面而来。山的风,冷的,烫的,空灵的,清新的,烟气浓重的,夹杂着火星的,黑夜的风,明亮的风。在这场不顾一切的奔逃中,他们也成了风的一部分。
风闯出了大山。
山的雾和烟离他们远去了。他们在公路上跑了很久很久,跑到天变得很浓很黑,周柯宇远远望去,看到属于城市的遥远灯火。
天上的星河还未落尽,地上的光亮看起来像一片海的倒影。自由的灯折射了自由的宇宙。
周柯宇仰起头,发现这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